電影名攝李屏賓 光影冒險家
香港蘋果日報 2011年05月04日

導演的故事,影迷們都想知道,但一名電影攝影師的故事,誰會有興趣?《乘着光影旅行》拍的是電影攝影大師李屏賓,卻震撼了不少心靈。「有觀眾說一開場就哭了;又有電影工作者看得很感動,因為家人一直不明白自己在做甚麼,於是帶家人去看了。」感動人的,是它關於夢想,也關於溫情。


記者:何兆彬
攝影(關本良):梁細權

單講感動太廉價了

說以上這番話的正是導演之一、香港電影攝影師關本良。由於父母已離世,沒法帶他們看了,但片中李屏賓與母親的一段,卻感動了不少觀眾。「奇怪,我們也沒有刻意煽情,反而有一段李屏賓說得哭時,我們剪掉了。」單單講感動太廉價了,《乘着光影旅行》談到溫情,同時散發着一陣道家思想,令人深思。

李屏賓名氣很大,拍檔對象有侯孝賢、王家衞、姜文等等,拍攝他的關本良也不弱,與許鞍華拍過《男人四十》、《姨媽的後現代生活》,又憑王家衞《 2046》得過最佳攝影(杜可風、黎耀輝、關本良),之後再拍攝王大導闖荷李活之作《藍莓之夜》。他近年在香港較沉靜,原來去台灣生活了,「有人問我是不是往台灣發展,發展?係發展當然要去北京,哪可能去台灣呢,我只是喜歡台灣的生活。」外表瘦弱,斯文得像教書先生的關本良說。

在台灣,與當地創作人稔熟,結果與姜秀瓊拍了這部《乘着光影旅行》。「姜秀瓊是侯孝賢的助導,起初她見到台灣電影人如侯孝賢、杜篤之,都有人替他們寫過書,於是有個心願寫一本李屏賓的。我因為與她有合作過,就跟她說不如拍部紀錄片吧。其實我之前與李屏賓工作過的,但當年大家很少交談,後來從一些台灣朋友口中得知,李屏賓跟其他電影人不一樣,很願意與年輕人傾談,分享技術,於是我就約了他出來聊天,他又真的肯出來,他這個人果然很有趣,說話很有感情。」


《太陽》沙漠下雪了照拍

關本良說自己很少接觸行內人,但潛意識上,認為自己與李屏賓有很接近的地方。李年輕時代攝影技術是秘辛,大師傅往往秘而不宣,只有李屏賓,你問他他就講,「因為他發現了新技術,如不公開,他擁有的就只這麼多,反而一公開,這些技術就不再屬於他,他又可以再去探索了。」關本良說李是個冒險家,依記者看,他是信奉道家思想之人,像李慕白說的:「緊握了手裏面甚麼也沒有,鬆開手反而擁有一切。」電影最感人其中一幕,是姜文口中的李屏賓:「他對我影響很大。我們在沙漠拍《太陽照常升起》,我要一個大太陽,但沙漠之中竟然下起雪來!這樣一等要 4-5天,費用很龐大!但李屏賓說:姜老師,這雪是天賜給你,買都買不到。」結果他們在下雪的沙漠拍起來,觀眾都說難忘。原來李屏賓有個哲學: Everyday is a good day,天天都是好天!劇本寫陽光,但到了現場下起雨來,照拍;若颳起大風,他連忙捕捉樹葉跳舞。在他眼中,事情沒有好壞之分

因為提出拍片的建議,但姜秀瓊一人不能完成,關就參與了,結果一拍四年,「做了這麼多年攝影,我也想做一點功課。」當得知侯孝賢要跟李屏賓往法國拍《紅氣球》,他倆馬上訂機票,跟朋友借部 HDV攝影機,再帶部 Macbook,就出發了,「這四年拍攝是間斷的,姜有段時間要生孩子,另外也要等李屏賓拍戲了我們再跟去。當決定了要拍,那一年徐靜蕾剛好來香港拍《傷城》,我們就先跟她做了訪問。訪問徐靜蕾很重要,因為李屏賓當年就是憑《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》,成為第一個非國內人拿金雞獎。」訪問做好了,就先放一邊,每次知道李屏賓要拍片,他們又把工作推掉,再出發,「有些電影,我們很想跟去的,但例如美國片就是很嚴格的,有男女主角出場的都不讓你到場,又如日本片,本來答應了,我們專程去到日本他們又說不行了,結果只能拍攝李屏賓(在城市)拍空鏡。」

數十部版權逐一傾

資金從來是電影開拍的最大難關,二人勇不可擋的跳上了飛機,結果闖入了一條不歸路,「起初錢都是自己墊支,但拍完《紅氣球》回來,發覺不行,就開始去申請資金了。」他們先往香港藝發局申請了 20多萬,後來再在台灣申請,但電影結尾出菲林、混音等又是一大筆錢,最終找到一個銀行家支持,「他活了半輩子,最想做的還是電影,看過我們的東西後就支持了。」人手方面,主要是姜、關二人,「後來又找了製片、助手,另有些『義工』,你話我係咪好好彩。」戲中跟蹤李屏賓的足印,由台灣走到法國、日本、香港等地都不是難事,困難的是想在電影之中加入李屏賓的作品片段,其中牽涉到數十部國際知名作品,要找電影公司逐部談版權,工作繁複又累人,「對呀!部份要花錢買,但像侯孝賢就沒有收錢,他很好!最後片中放了共 18部電影。」

李屏賓的故事精采萬分,至於關本良本人,卻又是另一番風景。談話陰聲細氣的他,似老師多過一個香港電影工作者,關本身讀社會學,讀完卻去了報演藝學院的電影攝影學位,一讀四年,「起初我沒想過要做電影或攝影的,但覺得傳媒可以做很多事,就去讀了。報名時要揀科,沒報剪接,因為不想整天躲在剪接室,我想出去,於是就報了攝影。」


出走台灣

當年他讀的是演藝學院第二屆攝影學位,讀了兩年,學校才告訴他們未準備好菲林拍攝,「攝影機都買了!但結果只學拍 video,跟拍菲林可是差天共地!」畢業後,他先在《電影雙周刊》當攝記,然後又拍拍短片,接接散工,拍拍 MV、結婚 video,每天都很晚回家,自然也沒甚麼錢帶回去,「雖然家人不知道我在幹甚麼,但還容許我繼續。就這樣過了七年,有一天關錦鵬打來,說看了我的短片,想找我去當他攝影師。起初我回答他:『菲林我好多嘢都唔識。』但他鼓勵我,我先替他用菲林拍了些廣告及短片《念你如昔》,我也很坦白,就跟那些助手說我好多事都不懂,請你告訴我,因為他們每天都操控着機器,自己另外再找書來看。由於真係唔識,所以當年也會被燈光師恰的。」他說在他之前,攝影師都是紅褲子出身,由助手一直做上去,由他那一代開始才有所謂學院派的攝影師,他說:「我很幸運。」

當年班上說要拍電影的同學,結果都沒入行,反而一直沒想過拍電影的關本良,攝影師、導演一路做來,甚至王家衞、許鞍華這些大導演都找他合作了,他卻選擇出走台灣。「因為我喜歡做些不同的東西。」喜歡台灣,喜歡那邊的人文精神,可從關本良談到侯孝賢、杜篤之之間領略到,「杜篤之班底的同步錄音很著名,他之前是幫楊德昌、侯導拍片的,而侯當年是花錢買機器去送給他,叫他去做,而不只是為侯導做,後來杜就得了康城技術獎。侯孝賢很令我感動,他買過剪接器材給剪接師,又送過貨車給一個場務。他的視野是想整個圈好起來,而不是一個人好。」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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